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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经济高速增长神话的诞生──日本近现代史《高速增长》

原文刊于《日本近现代史卷八:高速增长》(香港:中和出版社,2017),标题为编辑所拟。

 

如今,在各种媒体对日本经济情况的报道中,以「经济增长」为主题,因「经济增长率」的高低起伏而时喜时忧的景象已是家常便饭,并不稀罕。然而,仅仅六十年前,在刚脱离战败不久的日本却难觅此景。

这倒并不是因为战败的混乱使经济增长尚属「遥远的梦想」,而是因为当时尚无「经济增长」这一说法。在当时,人们也用「经济发展」形容经济状态表现出的历史性变化,但几乎无人使用「增长」一词,即便是专家也是如此。

经济增长的理论

在经济学的专业书籍中,1955年前后才首次出现了书名中包含「经济增长」一词的书籍。在国立国会图书馆的藏书检索中检索「经济增长」一词可知,书名中最早使用「经济增长」一词的是1954年有斐阁出版、高田保马主编的《经济增长的研究》第一卷,书中收录了森嶋通夫的《关于增长经济的完全雇佣政策》等文。此外,同年,中山伊知郎主编的《日本经济的结构分析》上下卷由东洋经济新报社出版发行,荒宪治郎的《日本经济的增长率》等论文则在题目中使用了「增长」一词。由此可以窥见,「经济增长」在专业人士的讨论中正逐渐变成一个关键词彙。

到了第二年,华尔特.惠特曼.罗斯托(Walt Whitman Rostow)的《经济增长的过程》由东洋经济新报社翻译出版(原着出版于1952年)。罗斯托之后还曾写过《经济增长的诸阶段—一项非共产主义的宣言》(原着出版于1960年)这样题目略带轰动效应的着作。在经济学家等对经济增长理论的兴趣不断高涨的背景下,《经济增长的过程》从历史的视角对经济增长与景气循环的过程作了描述。

引入「国民收入」的概念

在这一系列变化的推动下,官厅的经济学家们也开始对经济增长表现出明确的兴趣。

而在此之前,《经济白皮书》等政府出版物在说明日本经济状况时,只言及工矿业生产指数的增长率,或者通过物价变动情况,给予读者以日本经济活动的整体形象。都留重人作为第一本经济白皮书《经济实相报告书》(1947年)的执笔者而广为人知。他在留学美国期间适逢凯恩斯经济学,很早开始就向日本全力介绍这一理论。但是,即便是都留本人,也尚未在这一白皮书中使用经济增长一词。当时说明经济概况时,通常使用的是「工矿业生产十分低迷……物价持续攀升」等老套的表述。

这种情况并非不可思议。因为如果不具备将国民经济作为一个整体、以附加值来计算每年经济活动的总生产量这样一种经济统计方式,以增长率来表现经济增长就无从谈起。如工矿业生产指数、物价指数等所示,人们在相当长时期以前就已开始尝试进行统计性观察,但如果要把握服务的生产量、政府经济活动总量等,就需要凯恩斯经济学需求管理政策等所提倡的经济学的新发展,以及新开发的经济学认知手段。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经济政策的制定者们开始关注并利用这些刚刚发展起来的宏观经济学新方法。日本也很快借鑒起这一新的潮流。

经济安定本部(即之后的经济企划厅)于1950年前后开始,着手推算国民经济的总额。在1951年版《白皮书》中首次採用了国民收入调查室的估算,在以「国民收入与生活水平」为题的项目中第一次提及该室的推算结果。但问题在于,他们只是做了消费支出与战前水平的对比。因此,儘管这一统计逐年积累,但在1955年之前的《白皮书》中,关于这一推算也只能作如下的说明,「(昭和)二十九年的国民生产总值比前一年增长了约百分之三,约两千亿日元,除去物价变动因素,实际增长额也达到百分之二……但二十七年度和二十八年度曾分别实现百分之十一点六、百分之十五点八的急速膨胀,与之相比,增长显着放缓」(《昭和二十九年度的年度经济报告书》)。虽然这时已经有了「与前一年度相比出现增加」等表述,但是在此前后「经济增长」的说法也好,「增长率」的说法也好,都还难觅蹤影。

预测「未来景象」

1956年的《白皮书》第一次使用了「高度增长率的秘密」、「增长率放缓与投资诱因的减退」等表述。《白皮书》的结语,在那句家喻户晓的「已不是战后」之后,紧接着指出,「我们如今面临业已变化的事态。通过恢复而实现的增长已经终结。今后的增长将由现代化加以支撑」。1956年的《白皮书》以「日本经济的增长与现代化」为副标题,正是基于这一判断。就这样,「经济增长」这一描述经济活动实际情况的重要词彙,与那句深刻在人们脑海中的「已不是战后」的表述一起,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白皮书》的这番表述一向被视为是与战后诀别的宣言,但实际上其强烈的意图在于预告:要实现现代化这一经济增长的前提条件,将是一大困难课题。

《经济白皮书》中「已不是战后」这一表述被认为不过是借用了中野好夫的评论。中野在评论中更为清晰地强调了上述预想中的困难。在1956年2月号的《文艺春秋》上投稿的《已不是「战后」》一文中,他着眼于当时正在进行的保守联合,敲响警钟,告诫世人旧世代有可能复活,并呼吁应该迎来一个摆脱战后意识、有着明确未来愿景的时代。(《高速增长与日本人》三)

以保守联合为基础而成立的第三届鸠山一郎内阁中,十八名阁僚中有十三名曾被开除公职。所谓「旧世代的复活」正是指以此为象徵的、战前政治领导阶层回归极为显着的背景。(增田弘《解除开除公职的影响》)曾被开除公职的政界回归者在历任内阁阁僚中佔的比例逐渐上升,到了第五届吉田茂内阁(1953年5月成立)时已超过一半。保守联合之后,鸠山内阁中这一比例已经超过七成,旧世代复权的印象可谓众目昭彰。因此中野提出「已不是『战后』」,大概也含有与战前诀别之意,要把未来託付给新的一代。

当时,直面日本在战败后成为小国这一现实,中野主张应向亚洲、非洲的「小国」学习,作为小国朝着实现人人幸福的理想努力。这样,在中野描绘的未来景象中,战后的终结固然有追求时代新精神的革新意味,但也意味着,日本作为小国,正站在朝着建设理想中的国家前进的起点上,前途困难重重。预测在走向必经的未来时,路上会遇到的种种艰难险阻,在这一点上,《白皮书》和中野好夫之间可谓不谋而合。

但是,儘管与作者的意图有出入,「已不是战后」这一说法却只被接受为是与战败后经济复兴苦难的诀别。无论如何,《白皮书》以「经济增长」这一适用于新时代的新思路来描绘必经的未来,预告了时代的转换。

就这样,「经济增长」一词成为战后日本经济社会的象徵性表述。但与中野「已不是『战后』」中所包含想法大不相同,日本开始迈上了不停奔向经济「大国」之路。

急速狂飙的时代

关于「经济增长」一词的含义,大多数的国民并不理解这是与国民收入相关的推算。几乎无人知道,虽然这是表示经济活动总量的概念,却无法完全反映生活水平的质量,在推算时还遗漏了家庭劳动等重要的经济活动等。每个人都只是持着对「增长」一词的固有印象做出直观反应,就好比是通过家中柱子上画的刻痕来测量孩子身高那样来看待所测得的日本经济扩大的规模。

正因如此,当《国民收入倍增计划》发表时,在很多国民看来,所谓「收入」就是工资袋的袋中之物,而所谓「倍增」大概就是工资翻番。这也表现了当时将国民收入倍增与「工资翻番论」混淆、对其期待不断高涨的时代状况。

1960年《国民收入倍增计划》发表两年后,林周二所写的《流通革命》(中公新书)一时洛阳纸贵。在该书中,林周二将流通革命的历史必然性用「世态的加速化」加以形容。林周二以加速化的衣食住为例,强调日用商品与时代一起高速变化。通过诉诸每个人都实际感受到的日常生活的加速变化,林巧妙地描绘了高速增长时期的时代特徵。这是因为,不管增长根据甚幺计算,不管这些统计数值为何物,在人们对经济增长的认识中,总是最关心变化的大小和快慢(变化率)。因此,这一认识也经常会伴有对于生活质量的关心渐渐退居二线等被视为发展经济所导致的弊端等问题。

这点姑且不谈,《流通革命》一书之所以传阅甚广,显示出「经济增长」一词在《白皮书》首次使用仅仅六年之后,在对其内容仍一知半解的情况下,很多人已开始以肯定的态度接受这一概念。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前后泡沫崩溃后,在近乎于零的超低增长率下,人们以「高速增长经济」时代为衡量标準,对眼前蔓延的经济事态颇感异常。「增长率的恢复比甚幺都不可或缺」,几乎没有人对这一说法心存异议。虽有恍若隔世之感,但也真的说明「经济增长」一词自诞生四十余年来已深深渗透至我们的日常经济观念中,并牢牢佔据了中心位置。

本书所要讲述的正是这一「经济增长的神话」深深渗透到每一个日本人心中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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